
在长寿区博物馆的一个展柜里,一本泛黄的生产运行日志静静陈列。跨越八十四载岁月,日志上工整的墨迹仍清晰可见,每一度电的发出、每一次机组的启停,都被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——这不仅是一本普通的值班日志,更是一个民族于战火中顽强求生的光明见证。

这本日志始于1941年,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。它所记录的,是桃花溪水电站以电流为血液,为重庆及抗战大后方输送不竭能量的史实。

峡谷深处的“电流心脏”
8月21日,记者跟随狮子滩发电公司党建部主任、长寿水电文化研究者刘贇,探访了位于三洞沟二洞瀑布之下的桃花溪水电站遗迹,追忆那段激情燃烧的峥嵘岁月。

如今电站已经退役,旧址斑驳,机械静默。但穿过潮湿的岩壁和残存的厂基,仍可感受到当年工程的艰险与设计的精妙。
刘贇介绍,桃花溪水电站的前身,是1937年由长寿人王绍吉修建的“恒星电厂”,装机容量虽仅42千瓦,却是重庆最早建成的水电站。

抗战全面爆发后,国民政府迁都重庆,用电需求急剧攀升。1938年11月,国民政府接管恒星电厂,由水电专家张光斗重新勘测设计,启动扩建工程。
“它所在的位置极为隐蔽,整座电站依山势而建,发电厂房隐于崖壁之下,从空中难以发现。”刘贇说,“这也正是它在侵华日军持续数年轰炸中得以完好保存的重要原因。”

穿越烽火的建设奇迹
桃花溪水电站拥有3台横轴涡轮冲击式水轮发电机组,所有部件均从国外进口。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电站的建设堪称奇迹。

“建设桃花溪水电站时值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,侵华日军对重庆实施大规模轰炸,工程面临重重阻碍。”刘贇说,最棘手的是设备运输。
1937年7月,正在美国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张光斗毅然中断学业回国,主持电站设计。1938年,中国水电四大元老之一的黄育贤亲赴香港,与英美厂商谈判订购发电机组。
1940年1月,由美国和英国公司提供的水轮机、发电机运抵越南海防。而此时,日军正步步紧逼这座侵华与南进战略的关键支点城市。危急关头,中共元老吴玉章的独生儿子、水电专家吴震寰临危受命,只身赶赴海防。历经8个月的艰难周旋,终于抢在日军占领海防前夕,将发电设备全部安全运出,送抵重庆。
“这简直是一个奇迹。”刘贇感叹,“在敌人重重封锁下运送如此重要的设备,需要非凡的勇气和智慧。”
电站建设者们还要应对日军的空袭威胁。施工时常因防空警报而中断,工人们不得不躲进防空洞,待警报解除后再继续作业。就在这样的艰险环境下,1941年8月25日,桃花溪水电站终于建成发电。

支撑抗战的能源命脉
桃花溪水电站装机容量876千瓦,每月发电30余万度,以当时国内最低价格向兵工和冶炼企业供电。
该电站与龙溪河下清渊硐电站并称为“炸不垮的堡垒”。刘贇解释道:“日军轰炸机曾试图寻找并摧毁我们的水电站,但桃花溪水电站深藏峡谷,下清渊硐电站则隐蔽在悬崖下,加上巧妙的伪装,敌机始终未能发现。”

电站还设计了精巧的防护结构——在发电机组之间修筑隔墙。这样即使一台机组被炸,也不影响其他机组运行。幸运的是,这种设计最终没有用上,两座电站在整个抗战期间完好无损。
稳定的电力供应吸引了众多军工企业迁往长寿。二十六兵工厂、中国火柴原料厂、中国工业炼油厂等相继落户。据统计,至1943年12月,电站电力用户达18家,月用电量30万度,其中兵工和冶炼企业用电量占总用电量的77%。

“这些企业生产的物资源源不断送往前线。二十六兵工厂生产军用物资,中国工业炼油厂提供燃油保障,中国火柴原料厂满足大后方民生需求。”刘贇介绍,彼时,长寿还成为重要的粮食加工基地,县城一带聚集了70余家电机打米厂、面粉厂,人挑、马驮、牛运,昼夜不息,繁忙空前。长寿由此成为重庆及抗日前线粮食加工供应的重要基地,为抗战胜利作出巨大了贡献。
桃花溪水电站一直运行到2021年,共持续发电80年。它不仅是抗战的功勋电站,也是中国水电技术自主创新的起点,为后来的狮子滩、三峡等水电工程培养了人才、积累了经验。
2025年6月,桃花溪水电站被列为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。如今,遗址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,不断传扬着那段艰难岁月里的坚韧不拔与无私奉献精神。
记者 李辉 刘霞飞 余舸 戴璐尧 杨甜甜 龚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