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2日,记者走进石堰镇麒麟山。这里山峦叠翠,林木葱郁,阳光穿过层层枝叶,洒下斑驳光影,静谧而祥和。

然而,81年前的一个清晨,就在这片苍翠群山上空,四架捍卫长空的“战鹰”折翼陨落,年轻的飞行员们壮志未酬、以身殉国,将生命永远定格在这片山林。
“当时响了好大几声。那时我才7岁,跟着三个姐姐跑到山上看。烟大得很,四周都烧焦了,飞机残骸落得到处都是。”今年88岁的石堰村村民邓于坤回忆道。

他口中的往事,是一段不容忘却的历史。
1944年6月7日,参加对日中原会战的四架B-25轰炸机从重庆白市驿机场起飞,沿长江飞往梁山途中,因大雾等原因在麒麟山附近撞山失事,15名飞行员将士(李项平、杨天雄、赵凤岐、黄汉儒、曹光桂、林汝澄、易莹贞、陆钜煦、胡曦光、褚台夫、郝德荣、梁兆琛、刘毅、张矩熙、夏调典)全部在此遇难。

△麒麟山失事飞机中烈士的信息。
据《石堰镇地方志》记载:事发后不久,石堰乡公所派人守护现场,待上级清尸整理后,由石堰乡公所备棺装殓,搭设灵堂追悼后送往长寿县城,再由有关部门移送至重庆安葬。之后,上级派人来石堰查勘办理,将所有能运走及可能修复的机械、枪炮等计重八吨零一百千克全部运走,对无法搬运的残件暂交石堰乡公所保守看管。1948年,这批残留废件移交华心机械厂接收。
“麒麟山飞机失事遗址,印证了战时重庆周边空中战场的激烈,也承载了抗日飞行员的英勇精神,是抗战时期空中防御与反空袭作战的直接历史见证和重要历史遗存。”区博物馆陈列展览部主任柴兆杰说。

柴兆杰介绍,1938年武汉沦陷后,日军将战时陪都重庆定为“战略轰炸核心目标”。而长寿正处于日机袭渝的必经航路——从汉口起飞的敌机,经宜昌、利川等进入重庆,长寿是最后的航线节点之一。因此,长寿上空被卷入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空中搏杀。
1939年6月11日,侵华日军27架九六式轰炸机如蔽日黑云,大规模突袭抗战大后方重庆。警报声响彻山城,年轻的中国空军飞行员闻令即动。
“当时,中国第四大队大队长董明德亲率7架苏制E-15战斗机在嘉陵江北岸上空严阵以待,第二十三中队队长郑少愚带领8架E-15战机迎头拦截。这场空战中,中国空军击毁两架敌机,其中一架拖着浓烟坠毁于长寿县境内,成为这片土地首次见证的空中战果。”柴兆杰说,“然而,捷报伴随着锥心之痛,被誉为‘华侨之鹰’的中国顶尖飞行员梁添成,在此次战斗中英勇牺牲。”
随着战事的加剧,侵华日军对重庆的轰炸愈发疯狂。1940年4月24日深夜,约30架敌机分三路空袭重庆,一架日军侦察机返回窥探轰炸效果,被中国空军在长寿上空击中逃窜。更大的胜利接踵而至:同年6月28日,日军出动90架轰炸机分三批再袭重庆,驻白市驿机场的中国空军战机紧急升空迎战。
“在这次的激战中,第五大队第二十六中队飞行员丘煖,驾驶编号二六〇五的E-16战机,英勇追击敌机至长寿渡舟与八颗交界处的李家坝上空,成功将一架日寇重型轰炸机击落。但是,这位来自广东蕉岭的年轻飞行员,也因战机中弹受伤,不幸壮烈牺牲。”柴兆杰说。
如今,长寿上空的硝烟早已散尽,麒麟山遗址的焦土已被岁月抚平。但在这片曾被血与火淬炼的长空下,却留下了中国军人用生命捍卫国家尊严、守护国家安全的一段佳话。
麒麟山这座无字丰碑,永远铭刻着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!记者 但宇 杨甜甜 戴路尧 龚维
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,“抗战雄鹰”黄汉儒的后代向本报投稿,字里行间饱含着对先烈的深切思念与无比敬意,更承载着铭记历史、传承伟大抗战精神的时代责任。特此刊载,以飨读者。——编者
我的爷爷黄汉儒
黄 振
永远记得2025年4月3日上午,各界人士清明凭吊抗日航空英烈活动,在南京紫金山北麓的抗日航空烈士公墓英烈碑前举行。我应邀带着妻子和女儿参加了这次活动,祭拜了在抗日战争中英勇牺牲的爷爷黄汉儒烈士。
还是在2011年的清明节前,我就第一次接到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的邀请,在重钢集团党委宣传部、统战部,运输公司,三峰传媒公司的大力支持下,和妻子吴琼一起飞赴南京,参加了各界人士清明凭吊抗日航空英烈活动。
在抗日航空烈士家属代表座谈会上,我简要地介绍了爷爷参加中原对日作战,领航B-25轰炸机执行任务,与4架B-25轰炸机上15名战友不幸殉职的事迹。多年前,为了寻觅爷爷驾机对日作战的足迹,我将爷爷身着空军制服的照片翻拍出来,捐赠给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收藏,不久,收到了由南京航空联谊会和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回赠的《中苏美韩抗日航空烈士名录》。爷爷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英勇牺牲的事迹得到了实证。
1995年,南京抗日航空烈士公墓英烈碑上,镌刻着我爷爷的简历:黄汉儒,中尉,安徽宿县人。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——一九四四年六月七日。
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珍藏的原国民政府空军总司令部编印《空军英烈录》第一辑第三编中,对我爷爷黄汉儒烈士的文字记载如下:黄烈士汉儒,安徽省宿县人,生于中华民国三年八月一日,在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二期、空军军官学校航炸班第五期毕业。历任空军第四大队通信长,空军第六大队第六中队、空军第八大队第六中队轰炸员、空军第一大队第一中队领航员、升至中尉二级。三十三年(1944年)6月7日,烈士为参加中原对日作战,自四川巴县白市驿随B-25机飞赴梁山,至长寿县属麒麟寺,碰山失事,殉职。遗妻及一子。
位于南京紫金山北麓的南京抗日航空烈士公墓,是目前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抗日航空烈士纪念建筑群。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,是国内首座国际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,纪念馆内的航空烈士公墓英烈碑上,镌刻着4299位中外抗日航空英烈的名字,纪念馆已为300多名抗日航空英烈建立了完整的档案。
早在1995年,爷爷黄汉儒的名字,就刻在了南京抗日航空烈士公墓的英烈碑上。英烈碑上还刻有在当天战斗中遇难的英烈名字:中尉三级分队长杨天雄,那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啊!还有李项平、曹光柱、陆巨熙、胡曦光、林汝澄、褚台夫、易莹贞、夏训典、郝德荣、赵凤岐……
参加完在南京举办的祭拜活动和烈士家属座谈会后,我们来不及欣赏金陵的盛世繁华,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重庆,在南山“空军抗战纪念园”墓地,同我的父母、姑妈(爷爷去世时还在奶奶腹中)等亲人团聚,在爷爷的墓前焚香祭拜,告慰爷爷的英灵。
还是在很小的时候,父亲黄庆林就告诉我,我的爷爷是抗日英雄,是为保卫重庆牺牲的。爷爷黄汉儒牺牲那年,我的父亲还未满三岁,我的奶奶也在爷爷殉难两年后抑郁逝世。
多年来,爷爷黄汉儒的生平事迹始终不是那么清晰,为了还原历史的真相,父亲黄庆林和姑姑黄庆兰也曾经多方奔走,搜集史料,好在南京、重庆都刻有爷爷的纪念碑,位于中国台湾省台北市的“忠烈祠”,也设有爷爷黄汉儒在天之灵的牌位,证明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为国捐躯的烈士。
十多年前,重钢集团环保搬迁到长寿区江南镇后,我和妻子还利用在长寿值班的空余时间,找到时任长寿区党史办主任的蒙明老师。她带领我们去了爷爷殉难之地——长寿麒麟山祭拜。据当地一位老农民回忆,80多年前,他的爷爷就曾看到山上起大火,有飞机失事的残骸。由于飞机是挂弹飞行,出事后引发的大火烧红了整座山,几十年后这里仍然寸草不生,现在看到的绿植,还是最近这一二十年才长起来的。
看着眼前的满目青绿,萦绕在我脑海里的词句是:青山有幸埋忠骨,何须马革裹尸还!敬上三支香一对烛后,我一直在思索:用今天的眼光看,爷爷和他的战友大多数都是当时的官二代、富二代,为什么当“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”,他们却愿意告别舒适和享受,用年轻的生命和血肉,同不愿做亡国奴的全国军民一起“筑成我们新的长城”,视死如归地投入与侵略者的搏斗?
答案其实也很简单:一个民族在邪恶面前选择了妥协,这个民族就折断了脊梁;一个国家在敌人面前选择了投降,这个国家就走向了灭亡。
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我们一家人又来到地处重庆市李子坝的“飞虎队展览馆”,在历史的长河中去寻求心灵的慰藉。
进入大厅,习近平总书记向抗战老兵和国际友人代表颁发“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”纪念章的巨幅照片映入眼帘。时间:2015年9月2日。
大厅上方,习近平总书记访问美国旧金山时的讲话:“中国人民没有忘记飞虎队,我们在重庆专门修建了纪念馆。”时间:2023年11月15日。
尤其值得高兴的是:位于重庆南山的“空军坟”,在重庆市政府、飞虎队队员后代、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的共同努力下,正式命名为“空军抗战纪念园”,168位中外抗日烈士的墓碑,屹立苍松翠柏之间。时间:2010年9月。
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。站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回望,爷爷的牺牲早已超越了个体生命的范畴。他是抗战烽火中最微小的个体,是“航空救国”精神的践行者,更是人类追求和平的永恒火炬。80年前,无数像他那样的热血青年,用生命参加了粉碎日本军国主义者侵略野心的战斗;80年后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懂得,和平不是历史的必然,而是需要每一代人用智慧勇气去捍卫。
(作者系黄汉儒烈士之孙、重钢运输公司职工)
沉默的光荣
——参观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
黄 吉
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,深切缅怀为中华民族独立解放献出生命的航空英烈,2025年清明前夕,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“飞鹰·航线”史料寻访行动组成员高先生和江先生,来我家寻访抗日航空英烈后人,采访了我的父亲和爷爷。他们以“口述历史”的方式,讲述了在抗战中牺牲的我的曾祖父黄汉儒烈士的事迹。
在高先生和江先生的热情邀请下,父亲带着我和母亲一家三口人,前往南京祭扫英烈。这是父亲和母亲第二次前往金陵祭祖,而对于我,却是第一次。带着对先祖的追思和对抗战烈士的敬意,我们参观了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,凭吊了抗日阵亡航空烈土的英灵。
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位于江苏省南京市紫金山北麓,占地近60亩,由航空烈士公墓、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、纪念展馆三部分组成。它是国内首座国际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,首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、遗址,馆藏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中、苏、美等国空军和航空战士,在中国大地上联合抗击侵华日军的丰富史料。
抗日航空烈士公墓始建于1932年,包括牌坊、左右庑、碑亭及祭堂等建筑。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于1995年9月3日抗战胜利50周年之际在公墓内落成。碑高15米,碑身上端呈英文字母“V”形,象征胜利。“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”九个大字由张爱萍将军题书,纪念碑后方矗立着30座成弧形排列的英烈碑,镌刻着4299名中外抗日航空烈士的英名。
来到纪念碑左后侧的英烈碑,我很快找到了曾祖父黄汉儒的名字。这个亲切又略显陌生的名字,笔迹端庄地出现在深灰色的石碑上,石碑上刻着醒目的文字:黄汉儒,中尉,安徽宿县,1914年8月1日-1944年6月7日。
父亲告诉我,曾祖父的名字是1995年第一批刻在纪念碑上的。一想到当年曾祖父一飞冲天的壮举和多年来爷爷寻父之旅的艰辛,我一时无语凝噎。
曾祖父当年还有一位战友,就读南京黄埔军校第十二期,同时也是空军轰炸班的同学、台湾旅美中将张儒和,他在2009年4月11日敬悼空军出身的前海军少将林君颜牧师的文章中,详细刻画了曾祖父的形象:“三十二年(1943)除夕下船,行军到梁山,梁山机场也是东川空军基地,我到梁山就接任机场警戒。当拜会空军单位时,两位空军同仁陈之子和黄汉儒,皆侦察班三期同学,重庆一别迄今五年。他们都飞轰炸机,担任领航长。前一年B-25十架回国,是他们俩领航自美顺利飞回,成立二轰炸机中队,基地设在梁山。陈之子、黄汉儒两位经常领航出任务,对抗战贡献很大。”
读到这段文字,我为我的曾祖父感到自豪,正是因为他们的牺牲和奉献,才换来了今天的幸福和安宁。他们的生命虽然短暂,但却给我们留下了永远的历史回想。
我们敬献鲜花祭拜了曾祖父,也同时祭拜了和他同期牺牲的其他英烈。在寻找烈士林汝澄的名字时,我赫然发现民国时期才女、著名建筑师林徽因的弟弟林恒也名列其中。林桓1941年牺牲在成都,林徽因在《哭三弟恒》中写道:“弟弟,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;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,简单的,你给了。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,这沉默的光荣是你……”
纪念碑所代表的胜利,是无数鲜活生命的视死如归换来的沉重符号。他们多数家庭条件较好,受过良好教育,却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许多人渴望的安定生活,投身于热血抗战、保家卫国的洪流之中。这群充满志气、勇敢坚定的年轻人,用血肉筑起高墙,抱着必胜的决心和不惧死亡的信念,将轰炸机开到敌人入侵的每一个角落,给予了敌人重创。
进入纪念展馆的大门,“正义之神”雕塑映入眼帘,三头六臂的正义之神跨坐在飞天虎上,手中的利箭直指长空。
在《碧血长空铸英魂》抗日航空史实陈列展中,一幅幅生动的历史图片,一件件饱经沧桑的文物,一瞬间将我的思绪带回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。用过的军用水壶、破损的家书,泛黄的被褥……这些沉默的文物,在后辈们瞻仰时闪烁着时代的荣耀。透过陈列橱窗,我仿佛听见了炮火中孩童的啼哭、亲人间的不绝于耳的呼喊和老人们痛苦的呻吟,仿佛能看见在一片混乱与狼藉中,依然有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着百姓的勇士们。他们驾驶着轰炸机冲天而起,誓死捍卫中华民族的领土与尊严。
作为一名青年教师,面对抗战胜利80周年这一部沉甸甸的教科书,我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。国难当头时,先辈们血洒长空,用青春与生命撑起民族的脊梁。我们当下的美好生活,正是前辈们负重前行,付出了惨痛代价才换来了和平与安宁。今后,我会用烈士后人和人民教师双重身份,将中国军民浴血抗战的故事分享给我的学生,鼓励他们从小树立正确的历史观和价值观,懂得和平与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,将先辈的爱国精神一代代传承下去。
(作者系黄汉儒烈士曾孙女、重庆市渝中区中华路小学教师)